（二）

这个夏天，方露空余时间一直跟方铭心在一起，因为爸爸的身体需要照顾，而妈妈在自己七岁的时候就离开了人世，从小是爸爸一手把她养大的，她跟爸爸的感情一直非常地好。记得十岁的时候，有一次同院里的一个男孩子叫自己是“野丫头”，还说自己跟爸爸长得一点都不象，不是爸爸亲生的，方露当时就冲了上去跟那个男生打了个头破血流，要不是柳絮儿在边上拉架，还指不定会出什么事情呢。傍晚爸爸听说了这件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跟她说：“露露，你是我的好女儿，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是我的好女儿。”“是的，爸爸，我们永远也不分开。”直到现在，露露还记得自己对爸爸的承诺，永远也不分开。

六月的那天，在云栖竹径遇到了章健和柳絮儿，方露心里有说不出的不痛快。其实方露也不是一个小心眼的人，只是因为个性向来内向，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对章健的爱慕一直藏在心里，只盼着能经常见到他、看着他就很满足，但是她却也是一个缺心眼的人，从来没有去想过怎样争取，单纯而固执地认为，爱就是纯粹。对柳絮儿，她有种姐妹般的情义，毕竟从小到大，二十多年的感情也不是一时的误会就能够抹灭的。六月后的一段时间，柳絮儿多次打电话给她，好言好语地跟她解释，虽然方露还是不冷不热的样子，其实在心里，她早就原谅柳絮儿了。不管怎么说，她自己也认为，柳絮儿和章健确实是很般配的一对，她愿意为他们祝福。一段时间的沉默让方露意识到，她对章健的那种爱确切地说是叫做欣赏，并没有到了刻骨铭心的地步，对于她这个初涉情场的女孩来说，本来对这两种的感觉就不太分得清楚。

八月的杭州，酷暑炎热，因为是盆地的原因，没有一丝的风，压抑而沉闷，虽然在西湖边开满了荷花，赏心悦目，但是八月确实是杭州最不舒服的一个月。

周六的中午，手机铃声打断了方露看《神探狄仁杰3》的情绪，这阵铃声听上去有点了撕心裂肺地让人难过。拿起手机一看，是柳絮儿的号码。

“喂，露露么？柯沁被车撞了，现在在医院里抢救，医生说她的血型很稀少，是Rh阴性的，杭州的血库里现在只有1000CC的存量，医生说估计会不够。你认识这样血型的朋友么？能让他们来帮忙献点血么？”柳絮儿的声音都有点变了，方露知道，柯沁的情况可能挺严重。

“絮儿，我现在马上来医院，我会给我的同事和朋友们打电话的。你别着急。”方露匆匆拎上背包就要出门了。

“露露，谁在医院里？什么事？”方铭心也听到了电话，从卧室里探出头来问道。

“爸，是柯沁被车撞了，我现在到医院去看她。”

“柯沁。。。。。。她，她怎么样了？是不是很严重？”

“不知道，爸，”方露一边拿上车钥匙，一边对方铭心说，“听絮儿说，要输血，她的血型挺稀少的，血库的血不够。”

“我也去，你等我两分钟。”方铭心突然很果断地说。

“爸，你的身体不好，就不要去了吧？”

“等我一下，我要一起去。”

上了车，方露给柳絮儿打电话，知道柯沁现在在市一医院的急救室。因为今天到西泠印社去玩，走到北山路上时被一辆奥迪车给撞了，头部出血，急送到市一医院了。

第六章  林越良和方露的故事

（一）

林越良很久没有跟章健联系了，一来是章健最近好象很忙的样子，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意中人正在跟章健热恋，城市就是这么奇怪，就是很要好的朋友，往往消息都会比别人来得慢一点点；二是林越良自己也有点焦头烂额，因为蒋素月的事情。

蒋素月是医院里团委书记，也是眼科的杰出青年代表，她最擅长的就是小学生的假性近视和弱视。因为人长得甜美、可亲，态度又很是温和，得到杭州城里很多家长和小朋友的喜爱，不少来定期检查的小朋友都喜欢叫她“素月阿姨”“月亮神医生”。说实话，蒋素月的个性和相貌确实是很讨人喜欢的，但是林越良就是一直对她没有感觉。

“她太强的”，其实她只是专业上很有钻研精神，在专业水平上确实比林越良要精，要用心得多，个性上她实在是太温顺的女人。

“她太粘了”，其实她只是关心林越良，对他一个人不错而已，也许仅仅只是个性温和的女孩子对个性开朗的男孩子的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欢。

“我对她没感觉”，这倒是句真话，林越良一直对内向的女生没感觉的，因为他自己经常疯疯癫癫地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而好象内向的女生都不太会大笑，这让他很没有成就感。他喜欢那种开怀大笑，亲密无间的跟兄弟一样的感情。他一直说“跟章健这种闷骚做了兄弟已经是很亏了，找老婆无论如何也要找一个能懂我的灰色幽默的。”就在这样的心里定位下，他怎么能对她有感觉呢？

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快四年了，从林越良毕业到医院不久后就开始了。直到有一天，他碰到了柳絮儿，他越发地坚定自己的想法了，他喜欢的是柳絮儿这种开朗、外向、直爽，会哈哈大笑的女孩。

可是，九月中旬的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错了。

这一天的清晨不一般的凉爽，不同于杭城其他的夏日，林越良开着车窗感到风吹在脸上十分地惬意，忍不住哼起歌来。停好车上了楼，进了科室，发现每个人的表情都怪怪的，可是别人的表情如何与他的心情何干呢？他还是觉得今天很开心，他还是哼着自己的小曲，到更衣室换好了工作服。

等他两手插插来到门诊的桌子前时，发现桌面上摆着一个粉红的信封。淡淡的粉色扑入他的眼睛，柔软着刺激着他的视觉，“这是谁啊？现在流行送信么？”等他打开信封一看，却原来是一张请柬，大红的纸张，溜金的双喜，龙凤戏珠的浮雕图案。“是谁结婚啊？用得着送请柬这么正式啊，而且还挺神秘的噢。”林越良对坐在身后的蒋素月说，管自己打开了请柬，根本就没有发现素月这时已经悄悄地避开了，走到验光室里了。

林越良看到请柬上的字，突然呆住了，男方：葛云飞，女方：蒋素月，诚邀。。。。。。素月要结婚了？可是她昨天还帮我泡茶了，她还对我笑了，她还给我带了我爱吃的红烧肉，她怎么就要结婚了？林越良的心里空落落的，好象丢了什么东西似的。不会的，她从来就没说起过有男朋友，她一直还是那样对我好，她怎么可能会嫁给别人？不会的，我一直说对她没感觉，可是她要结婚了，我为什么这么不开心？我为什么这么不想她跟别人结婚？不，我有什么资格不开心，我有什么权力不希望她跟别人结婚？她一直对我好，可是我什么时候体谅过她，什么时候关心过她？我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不知道珍惜的人，我是一个空想胜过行动的人。林越良呆呆地拿着请柬，思维混乱极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门外的导医大厅已经开始叫号了，“请1号尚冉到2号专家诊室就诊。。。。。。”林越良还是在想着请柬上的事情，他实在是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不承认自己对素月有感觉，一直认为只是同事间的那种感情，他跟素月之间谁也没有提起过感情上的事情，一直是这样蒙胧地相处着，他认为蒋素月喜欢他，但是素月也从来没有说起过。现在，很突然地，素月要结婚了，他竟然转不过弯来了，怎么没有一点点征兆啊？

素月从验光室里走出来，还是跟以前那样笑着对他说：“怎么了？不祝福我一下么？”

“噢，啊，那个，那个，祝福你啊。”林越良心虚地、紧张地口吃起来。

“看你，说个祝福的话都不会说，好象很不愿意似的。”素月嘴角微翘，淡淡地看着他。

“不是的，我只是感到有点突然。你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啊？”

“半年多了吧。我的年纪也不小了，爸爸妈妈一直很着急，以前我总是说不着急再等等吧，现在我不能再拖了，我等不起了。云飞一直对我很好，也很体贴，我想也许这就该是我的归宿了吧。”

“再等等，是指等我吗？”林越良心想，“我让她等了多少年啊。是啊，女孩子的青春是经不住等待的，我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啊。”林越良一脸的愧疚看着素月。

素月心里何偿不恨啊，当她看到林越良这种表情时，就明白了，其实他不是心里没有她，而是他自己不愿意承认心里有她。她真的恨他不明事理，不懂自己，恨他到现在了才知道失去的珍贵，恨他为什么前几年就不知道想想，要到了失去的时候才后悔。可是，她要结婚了，她不能带着这样的情绪结婚，他与她已经没有感情的纠葛了，其实从来他们之间就没有过。素月沉下心来，恢复了原来的淡淡的笑容，“上班了，病人也该来了。”

“是啊，上班了。”林越良说道。我和你之间现在只是同事了，你还会对我微笑么？你还会为我泡茶么？哎，我真是痴人做梦啊。

一整天，林越良都神情恍惚着。

其实，女人的美，从来蕴涵着千个面目，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看到它。在一个足够聪明的男子面前，它会展露给你世上最微妙的色彩。彼刻，纯白艳红，呈现另番甜美的面貌。那样曼妙的花朵，需要刻骨的爱怜，聪慧的温情，才可以灌溉。林越良实在不是一个聪明的男人。

其实到底是什么事算重要，只有柳尹剑心里清楚，他太清楚自己的决定后果是什么。可是为了她，他必须这样做，而且他也已经对她的妈妈承诺了，一定会这样做。

叶若水却是非常地开心，自从上次妈妈来找过柳尹剑之后，他一直在躲着自己，总是若有若无地疏远着自己，她很担心。

上天竺，大殿上，他和她许过愿，今生今世在一起，无论多么困难都会坚持。文革期间对庙宇的破坏，并没有动摇他们的信仰，深夜山林的寂静，并没有使他们心中的爱火有半点的冷却。“妈妈说，不让我跟你这种家庭出身的人在一起，她会反对到底。但是我不管，我只爱你一个。”听到叶若水这样直接的表白，柳尹剑心里是很感动的，他知道对于她来说，做出这样的决定意味着怎样的牺牲。

那一夜，晚风吹在脸上的感觉还没有消失，而这一夜，却会是另一种心境和结果。

他不知道他这样决定对不对，他不知道他这样的承诺对不对，但是现在他已经不能再思考，不能再呼吸，他需要的只是解决这件事，让她快乐。

“我们分手吧。”柳尹剑的开场很直接，似乎只有先把这句话说出来，他才不会退缩，才不会改变主意。

“为什么？”叶若水惊呆了，泪水涌了上来。曾经他们是这样的相爱，曾经他们许愿永不分开，可是现在，到底是为什么？

“没什么，”柳尹剑看到了星光下叶若水的点点泪光，他最心软，看不得女人的眼泪，正是因为这样，他向她的妈妈许下了承诺。“我觉得我们不合适。”他把目光放到了远处。

“怎么会？我不觉得，我爱你，你也爱我，这就够了。我们很合适。”

“不，不合适。我觉得不合适。”

“不可能。我妈妈到底对你说了什么？”叶若水敏感地想到了这点。

“她没说什么，只是讲了你的家庭情况。我考虑了很多天，觉得我们确实不合适，今后要生活在一起会有矛盾。”

“我不要你的结论，我要你的理由。”

“还需要什么理由？你的家庭跟我的家庭根本就不可能走到一起，需要什么理由？”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与我们的家庭无关。”

“这不是两个人的事情。你一定要我说，我只能希望我说出来后，你不要生我的气。”柳尹剑知道，他只有一种方法可以让叶若水死心。

“不管你是什么理由，我都不会放弃的。”叶若水的小姐脾气又开始了。

“我说了，我们不合适，不仅仅是家庭不合适，而且我们两个人从性格上、八字上都不合。不，你先听我说完。我家是书香门弟，从小我饱读诗书，我的家庭教给我的是温文而雅，与世无争，而你呢？你出身在军人家庭，你的外公是从枪林弹雨中跌打滚爬出来的，他的双手沾满了血腥，我想你生活在这样的家庭中，除了刁蛮任性、目中无人外，应该也没学到什么正确的待人之道。在之前这两年我已经发现我们的性格不合适了，有时候我都对自己为什么会允许你乱发小姐脾气而感到奇怪。八字上，我承认我一直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从来也没想过要去算一算我们的八字，而这次你妈妈来找我，提到了这个问题。她找人算过了，我们的八字不合适，是相冲的，如果跟你结婚，只会克死我。据她说她和你父亲也是这样的原因。你知道，我对易学一直感兴趣，前天我拿来卜了一卦，正如她所说。我很相信这个，我的心里无法接受这个，我妈也不能接受这个，毕竟我是家中的三代单传。”

“你胡说，我妈妈怎么可能知道你的八字？她怎么可能找人去算？”叶若水确实是一个足够聪明的女孩子。

“我说过了，我妈也不能接受这个。你妈妈去找过我妈了，知道么？你怎么总是这样，自己想当然地判断一件事情，怎么都不知道认真地去听别人所说的？”柳尹剑故意做出一副厌烦和决绝的样子。

“你，你，我不相信，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叶若水有点儿心慌了，她从没见过柳尹剑是这样的表情。

“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你是不是认为，我一定要跟你在一起才是对的？再告诉你吧，我妈给我来信了，她反对我们在一起，我不想拂逆她的意思，她这辈子过得不容易，我不能给她带回去一个她不喜欢的媳妇。”

“柳尹剑，谁不知道好歹了？你这么绝情，就不要后悔！”

“我不会后悔，怎么可能为了你后悔？我补充一点，不要用一哭二闹三上吊这种招数来对我，没用的，反倒是让我小看了你。”其实在柳的心里，他真的是担心这种伤害过了头，怕若水会想不开啊。

“你放心，我没那么没用。”叶若水说完这话，转身离开。她走的时候，尽量保持着自己的姿态，尽量保持着坚强的背影，其实她已经泪流满面。她在心里恨自己，怎么就这么地脆弱，怎么就这样经不住，眼泪就这么不受控制地流出来了。

其实，身后的柳尹剑心里比她更痛，亲手去伤害自己心上人，看着自己把刀子插进她的心口，而后再看着她孤寂地离去，这比杀了自己还要让人痛苦，他几乎就要窒息，甚至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他不知道自己用了怎样的毅力控制住了想要叫她一声的愿望。“若水，若水，不要恨我。”

过了几天，叶若水就回城去了。她在回城后才明白，其实柳尹剑所说的全是编出来的话，她的妈妈根本就没去见过他的妈妈，她明白了，柳尹剑做出了怎么样的决定。他会恨我么？恨我这么不懂他的心？

她走了，村子前的青山绿水依旧，田野里小花还是那么地招摇美丽，但是已经再也看不到伊人的身影，听不到那动听的声音。他一天天一夜夜地在以前两人走过的地方逡巡徘徊，呆呆地坐着发上半天的呆，他想着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想着她那微微发红的兴奋地两眼放光的神情，想着她看着他时那种痴迷的幽幽的眼神，想着握住她的手时那种心悸的感觉，他着了魔般地想她，她走了，似乎带走了他的生命，他就如行尸走肉一般地没有了自己。他病倒了，山间四月的晚风是很冷的，侵入了这个根本就不想设防的身体。这一病就是一年多，农家的大妈很细心地照顾着他，她从来都很喜欢这个孩子。直到现在，柳尹剑还跟她家的孩子保持着亲戚般的往来。

。。。。。。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叶若水叹了一口气。自从跟柳尹剑失去了联系之后，她每年的正月初一都会到上天竺去烧一支香，带着赎罪的心情去的，她对自己没能体会到爱人的良苦用心，而违背了对佛祖的承诺而内疚。时间一长，倒是成了一种形为定式，一种习惯了。而给孩子起名为健，一来是求孩子健康成长，二来跟他的名音似。

缘份依旧，而情已不再。是的，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因为他们之间隔着涛涛不尽的似水光阴。三十多年，已经足够一场轰轰烈烈的爱，尘埃落定。问世间，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柳尹剑倒是更加地释怀，毕竟他已经独自面对了这么多年了。

“我这次约你出来，还有一件事。”叶若水将刚才的目光收回，换了一种神情，严肃。

“噢？”

“我几天前听健儿提到了柳絮儿，是你的女儿吧？他们好象在谈恋爱。”

“是么？这个丫头，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都没跟我提起过？”柳尹剑其实从心里是喜欢那个男孩的，因为他的神情象极了他的妈妈。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他们谈恋爱的事情，会不会因为我们以前的那件往事，而受到影响。”

“顺其自然吧，他们并没有正式提过，对么？而且我不会反对儿女们的正常交往，难道我们之间的悲剧还要再重演么？”

“你想得太简单了。她妈妈会同意么？我看我家那位就不会同意。”

“她妈妈并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所以，她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至少不会因为这个原因而有什么意见。你爱人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